温泉度假村项目的贷款,是洪思楚亲手推的。
一个亿。借款方是赵刚新注册的“平州天沐温泉度假村有限公司”,抵押物是城西那块刚变更完用途的土地——工业用地变商业用地,评估价从八百万跳到了一个亿。评估报告是赵刚找的省城一家评估公司出的,数据、照片、市场比较法测算一应俱全,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但洪思楚知道那块地。他亲自去看过。
那天他带着信贷部老周和风险管理部的人去现场踏勘,车开到城西,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几间破旧的民房。那块地就在路尽头,三十亩,围着一圈铁皮围挡,围挡上贴着褪色的“项目规划图”——画着一栋流线型的温泉酒店、几栋别墅、一个人工湖,看起来像海南的度假村。
但围挡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地基,没有工地,没有施工机械。只有一人高的荒草,和几只被车声惊起的野鸡。
“这地方,”老周站在围挡前,看着那些荒草,“离最近的居民区五公里,没有自来水管网,没有天然气管道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建温泉度假村?水从哪儿来?客人从哪儿来?”
洪思楚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围挡外面,看着那张褪色的规划图。图上的温泉酒店画得金碧辉煌,和他眼前的荒草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照。
“评估报告怎么说?”他问。
“评估价一个亿。”老周说,“但那是基于'商业用地'的评估。如果按实际开发条件——位置偏僻、配套缺失、市场前景不明——合理估值最多三千万。”
三千万和一个亿之间,差了七千万。这个差额,就是赵刚要套出来的钱。
“评估公司是总行准入的机构,”洪思楚说,“我们按评估报告走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往回走的时候,洪思楚的手机响了。是省电视台的记者——上个月他被评为“全省金融创新先进个人”,电视台要做个专题。
“洪行长,下周二我们过来拍摄,您方便吗?”
洪思楚站在围挡外面,背后是三十亩一人高的荒草和几只惊起的野鸡,面前是手机里记者热情洋溢的声音。他看着那张褪色的规划图——温泉酒店画得金碧辉煌——然后对着手机说:“好的,下周二我有时间。”
挂了电话,他钻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。
贷款批了。一个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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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用证那边的窟窿,也在同步填补。
鑫盛矿业的借新还旧做了两轮,资金缺口从三千万扩大到了八千万。苏薇安排的贸易公司流转了三轮,每轮都“合规”——合同、发票、提单、报关单,缺什么补什么。但资金在境内外转了一圈后,真正回到鑫盛账户的只有六成,剩下的四成去了哪里,苏薇没有说,洪思楚也没有问。
他不需要问。他只需要知道窟窿被填上了,账面上看起来“正常”。
为了填补信用证套现后的资金缺口,他又挪用了一笔同业存款——平州分行和省行做的一笔三个月期限的同业存放,金额五千万,本来是用于头寸管理的。他把这笔钱质押给了另一家银行,开出了一张银行承兑汇票,汇票贴现后的资金流入了鑫盛的关联账户。
同业存款质押开票,这笔操作在银行内部需要至少三个人签字——营业部、计财部、分管副行长。洪思楚一个一个找他们谈,话术各有不同:
对营业部主任老李,他说:“这是省行安排的临时操作,月底就还。”
对计财部主任小王,他说:“头寸够用,质押不影响日常流动性。”
对分管副行长张建国,他说:“老张,鑫盛的事你知道的。这个窟窿不填,大家都不好过。”
张建国五十三岁,在平州干了二十多年,还有两年退休。他看了洪思楚一眼,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犹豫、恐惧、无奈,还有一种洪思楚读不太懂的疲惫。
“洪行长,”张建国说,“我听您的。但出了事……”
“不会出事。”洪思楚说。
张建国签了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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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行长办公室里,看着老周送材料、老李走流程、张建国签字。每个人都低着头,没人问为什么,也没人说不对。他忽然发现:不用他多说一句话,事情就按他的意思办完了。
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状态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,每一笔资金都有去处,每一份材料都合规。系统在运转,机器在轰鸣,他站在中央,看着一切按他的意志运行。
像一个帝国。
苏薇说的“帝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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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帝国是有裂缝的。
那天下午,洪思楚从分行出来,准备回宿舍。车经过城东的一所小学时,正好赶上放学。校门口挤满了家长——骑电动车的、开轿车的、步行的,每个人都在张望,找自己的孩子。
他让司机停了车。
他坐在后座,隔着车窗看着那些家长。有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,骑着一辆旧电动车,后座上绑着一个小垫子。一个小女孩跑出来,书包一甩跳上后座,双手搂住男人的腰。男人回头说了句什么,女孩笑了,笑声隔着车窗听不见,但能看见她露出的两颗门牙。
洪思楚想起小雨。
小雨小时候也是这样。他骑车去接她,她跳上后座,搂住他的腰,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——今天老师表扬她了,今天同桌把她的橡皮弄丢了,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。
什么时候开始,她不再搂他的腰了?什么时候开始,她不再和他说学校里的事了?他想不起来。那个转折点太模糊了,像一条河的流向改变,没有某一个瞬间,只有日积月累的偏移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小雨的号码。
还是被拉黑的状态。他试着发了一条短信——不是通过微信,是手机短信,拉黑不了的那种:“小雨,爸爸想你了。最近还好吗?”
发送。
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对司机说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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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眠药是从去年开始吃的。
一开始只是偶尔——压力大的时候,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轰鸣,关不掉。吃一片,半小时后就能睡着。后来变成两片,再后来变成三片。药是从平州的一家小药房买的,没有处方——他不敢去医院开,怕留记录。铝箔板上的药片泛着苦白色的光泽,他掰一粒干咽下去,苦味从舌根一路涩到胃里,像吞了一枚铁钉。
那天夜里,他又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闭着眼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平州的夜晚比全阳安静得多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但他的耳朵在捕捉另一种声音——一种细密的、快速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无数张钞票被飞速翻过。
点钞机。
他坐起来,侧耳听。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——楼上?不对,他住顶楼,上面没有住户。声音是从墙壁里传来的?还是从他的脑子里传出来的?
他下床,赤脚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夜色很浓,对面居民楼的窗户大多黑着,只有零星几盏灯。他仔细听——声音还在,细密的,持续的,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计数器在运转。
然后,声音变了。
点钞机的嗡嗡声忽然拔高,变成了一种尖锐的、起伏的鸣叫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警笛。
洪思楚猛地坐起来。不对,他不是坐着,他是站着——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?他站在窗前,心脏狂跳,后背全是冷汗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警车,没有警笛,只有安静的夜和几盏零星的灯。
声音是他脑子里发出来的。
他走回床边,从床头柜里摸出药瓶,倒出两片安眠药,干吞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。他倒了杯凉水,灌下去,躺回床上。
药效上来之前,他盯着天花板。黑暗中,那些声音还在——点钞机的嗡嗡声,警笛的呜呜声,交替出现,像两种旋律的轮唱。
他闭上眼,用力闭紧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从南新区那个模糊批示的时候,也许是从签下鑫盛矿业借新还旧的时候,也许更早——从他第一次在深夜里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。
那些声音不会消失。它们只是白天被工作的噪音盖住了,到了夜里,万籁俱寂,它们就浮上来,像沉在河底的淤泥,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翻搅起来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全是安眠药的苦味和暖气片渗出的铁锈味,两种气味搅在一起,像腐烂的金属。
药效终于上来了。意识开始模糊,那些声音渐渐远去,像退潮的海水。
但在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点钞机,不是警笛,是一种更轻、更远的声音。
算盘珠碰撞的声响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替他算一笔他还没算完的账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同一时刻,冯凯正坐在省行审计部的办公室里,翻看一份刚转来的举报信。信里只有一行字:“平州分行温泉度假村项目,评估价虚高,请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