鑫盛矿业的三千万贷款到期了。
这笔贷款是洪思楚来平州之前就存在的,去年由前任行长批的,用途是“煤矿设备更新”,还款来源写的是“煤矿整合补偿款”。但现在补偿款迟迟没有到位,鑫盛矿业的账户上只剩下不到两百万的流动资金。
苏薇打电话来,语气比以前急了。“补偿款卡在省里,至少还要半年。但这笔贷款下个月就到期了,如果逾期,平州分行的不良率直接跳到3%以上。”
“你想要我怎么办?”
“借新还旧。”苏薇说,“再批一笔等额贷款,把旧债还上,争取半年时间等补偿款到位。另外,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这边有个方案,通过信用证和几笔贸易,把资金链重新梳理一遍。方案我发你,你看看。”
洪思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平州城——五楼朝北的窗户,看不到什么风景,只有对面一栋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,和阳台上晾着的衣服。
半小时后,苏薇的方案发到了他邮箱。他把文件打印出来,看了三页就停下了。信用证、离岸账户、关联贸易公司的架构图——每一页他都认得,但他把几页连在一起看的时候,发现了一条他没走过的路。像一张地图,每一条路他都单独走过,但苏薇把它们连成了一整张网。网的中心是空的,像一只没有眼睛的蜘蛛。
他盯着那张架构图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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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犹豫太久。
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对的。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南新区的窟窿还挂着,苏薇那边的资金链还绷着,抽屉里的股权代持协议还锁着。如果鑫盛矿业的三千万逾期,平州分行的不良率飙升,省行一定会派人来查。一查,南新区的事也会翻出来。
他已经不是在“选择”做不做,而是在“计算”怎么做最安全。
他拿起电话,叫来信贷部的负责人老周和营业部的主任老李。
电话放下后,他无意间碰到桌角——那里压着小雨的蜡笔画,“爸爸在算账”。他把画拿起来,看了几秒。画纸边角已经翘了,蜡笔的颜色褪得厉害,但那两个圆圆的黑点——五岁小雨画的眼睛——还是那么认真地看着他。
他把画翻过去,空白面朝上,压在文件下面。和全阳那间办公室里一样的动作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叫来信贷部的负责人老周和营业部的主任老李。两人都是五十出头的老银行,在平州干了半辈子,对这种事门儿清。
“鑫盛矿业那笔贷款,”洪思楚说,“做个借新还旧,同时开一笔信用证,补充流动资金。你们拿个方案出来。”
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。老周问:“洪行长,信用证的贸易背景……”
“苏总那边会配合提供。”洪思楚说,“你们按流程走,材料做完整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大额授信和跨境信用证都要报省行审批,材料要做得扎实。贸易背景的合同、发票、提单,每一项都不能有缺口。省行那边,我来疏通。”
“完整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自然。在这个系统里,“材料做完整”是一种行话,意思是“该有的文件都要有,至于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,那是另一个问题”。而“我来疏通”是另一种行话,意思是“省行审批条线的关系我来搞定,你们不用担心上面卡住”。
老周和老李没有再问。他们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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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三天后出来了。洪思楚仔细看过,每一个环节都“合规”——贷款审批流程完整,信用证开立手续齐全,贸易合同、发票、提单、报关单一应俱全。如果只看材料,这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业务。
他在审批表上签了字。
签字前,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Excel表格上是一列列数字:3,000,000.00,4.35%,12个月。他用鼠标拖拽着滚动条往下翻,数字一行一行滑过屏幕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河阳的档案室里,他用一把红木算盘核算红星农机厂的传票。那时候每一个数字都要用手指拨出来,珠子碰撞的声音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。现在数字就在屏幕上,手指点一下,数字就变了。
但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个奇怪的动作:右手食指悬在鼠标上方,微微弯曲,像在拨一颗看不见的珠子。
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时候,缩回了手,握成了拳。
笔尖划过纸面时,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签字的那只手,稳得像钉在桌上一样。
他放下笔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这只手1994年在档案室里被纸张划破过,1998年接过赵刚的牛皮纸信封又推回去过,2001年拨通过赵刚的电话,2003年签过第一笔变通贷款,2011年写过那个模糊批示。
每一次,都是这么稳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以前稳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退路——那个模糊批示可以解释为“执行偏差”,那笔变通贷款可以说“抵押物估值差异”。但这一次,是他亲自指示的,是他自己安排的,没有任何“下面的人误读”的空间。
手还是那么稳。
他心里闪过一丝恐惧。不是怕被发现,是怕自己已经不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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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填鑫盛这个窟窿,他不得不制造更多合规。
信用证套出来的钱,需要通过贸易公司回流,但贸易公司的账面利润需要“解释”,于是又需要新的贷款来支撑“业务扩张”。新的贷款又需要新的抵押物,抵押物不够就用关联公司的资产凑,凑不齐就让评估公司“重新估值”。
坏账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三千万变成五千万,五千万变成八千万。每一笔都有“合规”的材料,每一笔都经过“审批流程”,每一笔都是他签的字。
他不再需要模糊批示了。他直接告诉下属怎么做,下属照做,材料做得滴水不漏。他甚至开始欣赏自己的“效率”——在全阳的时候,他还要靠暗示和默许,费尽心思保持“不是我做的”的幻觉。现在,他连这个幻觉都不需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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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来平州“探望”,是入秋之后的事。
他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圈,皮带扣又换了大一号。但脸上的笑容少了,眼神里多了一种洪思楚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焦虑。
两人在平州唯一像样的饭店吃了顿饭。赵刚喝了不少酒,话比以前多了,但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抱怨:生意不好做,钱不好收,上面查得紧。
饭后,赵刚跟着洪思楚回了宿舍。门一关,他脸上的笑就收了。
“洪哥,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这个你看看。”
洪思楚打开文件袋。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——不是新的,是旧的。2011年南新区项目时,赵刚递给他的那份。一千五百万的干股,他当时没有签,也没有烧,锁在了全阳分行办公桌的抽屉里。
“这不是我那份吗?”洪思楚皱眉,“怎么在你这儿?”
“我复印的。”赵刚说,“原件还在你抽屉里。”
他没有像洪思楚预想的那样,拿出通话记录、资金流向之类的“证据”来威胁。他只是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然后说了一句话:
“洪哥,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洪思楚看着他。
“南新区的项目,鑫盛矿业的资金链,还有温泉度假村——这些事,你比我清楚,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。”赵刚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项目黄了,谁都跑不了。不是我威胁你,是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没点,在手指间转着。“我那边资金链断了,被人追着。温泉度假村项目如果做起来,我还能喘口气,你那边的窟窿也有机会慢慢填上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赵刚的手在抖。不是装的——手指捏着那根没点的烟,微微颤动,像冬天里站在寒风中的人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温泉度假村项目。”赵刚说,“平州城西那块地,已经批了商业用地变更,估值翻了十倍。你批一笔贷款,一个亿就行。我那边用项目公司接,利润分你三成。不是给你添麻烦——是给你自己找退路。”
洪思楚没有说话。
赵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洪哥,我也不想这样。但人被逼到墙角,什么脸都不要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你要是觉得我是在逼你,那就是吧。但我想的是,咱们都别死。”
他站起来时,钱包从皮夹克口袋里滑出来,掉在地上。洪思楚弯腰帮他捡——钱包翻开了,夹层里插着一张奖状,折叠过,边角磨损,但“三好学生”几个字还是红的。赵刚一把夺过去,塞回口袋,动作很快,像被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“我闺女的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轻了,“她有过敏性哮喘,换季就犯。我想……赚最后一笔,收手。”
他没说“最后一笔”是什么时候。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门关上了。
洪思楚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的文件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纹丝不动。
两个没有退路的人,互相把对方推得更深。
他拿起文件袋,打开,又看了一遍那份股权代持协议。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,上面的字迹还是新的——一千五百万,30%的股权,南新区核心地块50亩的开发权。
七年了。这份协议一直在他抽屉里沉睡,像一颗没有引爆的地雷。现在,赵刚把它挖了出来,装上了引信。
他没有签。也没有撕。
他把文件袋放进了新办公桌的抽屉里——和全阳那间办公室里一样,最底层,锁上。
锁扣卡入卡槽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声叩在心上的闷响。
那天夜里,洪思楚又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是点钞机,是一种更轻、更密的嗡嗡声,像无数张钞票在飞速翻过。
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。又像从他的脑子里传出来。
他闭上眼,把脸埋进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