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冬天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十一月中旬,河阳城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。雪不大,落地就化,只在屋顶、树梢和车顶上积起一层茸毛似的白边。但气温骤降,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。
洪思楚坐在新配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分行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办公室在四楼东侧,是副处长级别的标准配置:十五平米,实木办公桌,皮质转椅,靠墙一排文件柜,角落里还有一盆绿萝——行政科统一配发的,叶子蔫蔫的。
副处长。这个头衔,他等了七年。
2005年那次竞聘失败后,他在信贷科又埋头干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学会了“灵活”——该坚持的原则坚持,该通融的变通通融。他经手的贷款金额翻了几番,不良率依然控制在最低档。他参与设计的“中小企业融资绿色通道”方案,在全省推广,还被总行《金融实践》杂志刊登。
当然,他也学会了喝酒。茅台不再让他咳嗽,五粮液、国窖1573也能品出层次。赵刚成了他的固定酒友,偶尔还会带他去省城“见世面”。那些饭局散场后,他回到家,林静已经睡了。他躺下来,枕头上皂角味和袖口上残留的白酒辣味混在一起,像两种生活拼在一张床上。
2007年底,老处长退休。新一轮竞聘,这次没有悬念——业绩、资历、口碑,他都占优。面试时,刘副行长问:“如果地方政府要求和银行政策冲突,你怎么处理?”
洪思楚答:“在合规前提下,最大限度支持地方经济发展。但底线不能破。”
回答得很圆融。刘副行长点点头。
公示期无异议。十一月一日,正式任命文件下发。
搬进这间办公室那天,赵刚送来一盆发财树,半人高,枝叶茂盛。“洪处,步步高升啊。”他眨眨眼。
洪思楚笑着收下。
手机震动。是林静。
他的手机是今年刚换的诺基亚E71,全键盘,银灰色,键盘缝隙里卡着面包屑。他摸出手机,拇指在键盘上划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。
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洪思楚看了眼日历——十一月十七日,星期一。没什么特殊安排。
“看情况,可能要加班。”他回,“你们先吃,别等我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“今天是我生日。”
洪思楚愣住了。
生日?他快速回想。林静的生日是……十一月十七日?不对,好像是十一月七日?还是十二月?记忆像蒙了一层雾,怎么也想不起来确切日期。
“我晚上订了蛋糕。”林静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能早点回来吗?”
洪思楚看向窗外。雪还在下,细密的,像盐粒。
“我尽量。”他说,“但可能得七点多。”
“好。”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下午四点半,分行召开中层干部会。议题是“应对金融危机,加强风险管控”。会议室里气氛凝重,行长通报了几个数据:三季度末,全行不良贷款率较年初上升0.15个百分点;某股份制银行在邻省的分行出现挤兑;总行要求全面排查房地产、出口加工行业风险。
散会后,几个处长围住洪思楚。“洪处,你们信贷处压力最大啊。”风险管理处的老马拍拍他。
“大家一起努力。”他说得很官方。
回到办公室已经五点半。窗外天色暗了下来,雪还在下,路灯提前亮了,橙黄的光晕里,雪花旋转飘落。
洪思楚打开电脑,开始写排查方案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思路顺畅。这三年,他写了无数方案、报告、讲话稿,已经驾轻就熟。
六点半,手机又震了。还是林静。
“你出发了吗?”
“马上,还有个文件要改完。”
“蛋糕我取回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七点,方案初稿完成。洪思楚保存文件,关电脑,穿外套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电梯下到一楼。大堂里灯火通明,几个柜员正在扎账,点钞机哗哗作响。玻璃门外,雪地上已经踩出了一条泥泞的小路。
洪思楚推开旋转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“洪处!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,看见信贷处的小李和两个年轻客户经理站在台阶下,手里拿着文件袋,看样子刚见完客户回来。
“这么晚还没走?”洪思楚停下脚步。
“去开发区见了个客户。”小李小跑过来,年轻的脸冻得通红,“洪处,正要跟您汇报,那家光伏企业的贷款申请,我们初步看了,觉得风险太大……”
洪思楚听着,目光却瞟向停车场。他的车——一辆黑色的帕萨特,去年买的,赵刚介绍的渠道——停在最靠近大楼的位置,车顶已经积了层雪。
“资料明天放我桌上。”他打断小李,“我详细看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李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洪处,还有个事……华丰地产那个项目,抵押物估值可能有点问题,我们核了下,好像虚高了……”
洪思楚眉头微皱。华丰地产是赵刚介绍来的客户,上个月刚批了一笔三千万的流动资金贷款。
“估值报告是谁出的?”
“省里一家评估公司,但我们在现场看,那块地位置偏,周边配套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洪思楚抬手,“明天上班再说。”
小李噎住了,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疑惑。
洪思楚察觉到了。他知道小李是好意,是尽职。但此刻,他不想在雪地里讨论这些。
他看向大楼门口。
林静就站在那里。
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自己织的红色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。盒子上印着“幸福西饼”的字样,粉色的丝带系成蝴蝶结。雪花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她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
小李也看见了,赶紧打招呼:“嫂子好!”
林静点点头,没说话。
洪思楚快步走过去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说七点多,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,就过来等等。”林静的声音很轻,“怕你忙忘了。”
“怎么会忘。”洪思楚接过蛋糕盒,“走,回家。”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车驶出分行院子。街道上车辆不多,雪被车轮碾成泥水,溅起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工作很忙?”
“嗯,最近排查任务重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
“知道。”
又是沉默。红灯。洪思楚踩下刹车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他瞥了一眼林静,她侧着脸看窗外,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的眼角有了细纹,不明显,但凑近了能看见。头发还是扎成马尾,但鬓角有几根白的。
她才三十五岁。
快到家时,林静忽然说:“小雨今天打电话回来,说想我们了。”
小雨在省城读大学,大一,学中文,像她妈妈。
“周末叫她回来。”洪思楚说。
“她说周末有社团活动。”林静顿了顿,“还说……你上次答应去看她,又没去。”
“下次一定。”
车开进小区。老式的六层楼,没有电梯。他们住四楼,一室一厅,五十多平米。楼道灯坏了,洪思楚摸出手机照亮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,屋里一片漆黑。
林静伸手开灯。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,照亮小小的客厅。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,洗得发白;茶几上铺着钩花桌布;电视还是21寸的显像管,外壳已经泛黄。
洪思楚把蛋糕放在茶几上,脱下外套。林静进厨房热菜,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当作响。
饭菜上桌。很简单:一盘青椒肉丝,一盘番茄炒蛋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还有两碗米饭。
“就我们俩,没多做。”林静盛好饭,“吃吧。”
洪思楚拿起筷子。菜的味道很熟悉,是林静一贯的做法,清淡,少油少盐。他吃了几口,胃里却没什么感觉。
吃到一半,洪思楚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——赵刚。
“我接个电话。”他起身走到阳台,关上推拉门。
“洪处,在哪儿呢?”赵刚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'水上皇宫'新来了一批姑娘,素质不错,出来坐坐?”
“在家。”
“在家多没意思。刘行也在,说想跟你聊聊华丰那个项目。”
刘副行长也在。洪思楚犹豫了。
他回头看了眼客厅。林静在低头吃饭,背影单薄。蛋糕还放在茶几上,粉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他站起来,走到卧室,换了件外套。鞋都穿上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茶几上那根蜡烛——林静还没吹,火苗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摇摇晃晃,像随时会灭。
他站了三秒。
然后他脱了外套,走回客厅,坐下来。
“不去了?”林静抬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但他坐在沙发上,手机攥在口袋里,隔五分钟就看一眼。林静说话,他“嗯嗯”应着,眼神却飘向阳台——赵刚说刘行也在,如果他不去,刘行会怎么想?华丰那个项目下周要上会……
“今天我们班有个学生……”林静在说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写了一篇作文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洪思楚。”
他抬起头。林静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质问更让人无处可躲。
“你在听吗?”
“我来洗。”洪思楚说。
“不用,你休息吧。”林静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洪思楚坐在沙发上,打开蛋糕盒。里面是一个八寸的水果蛋糕,奶油雪白,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“生日快乐”,周围点缀着猕猴桃、草莓和黄桃。
他插上蜡烛,一根,两根……数到三十五时,手停住了。
三十五岁。他们已经结婚十二年。
厨房水声停了。林静走出来,解下围裙。
“许个愿吧。”洪思楚说,点燃蜡烛。
烛光摇曳,映着林静的脸。她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嘴唇微微动了几下。然后睁开眼,吹灭蜡烛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
林静笑了笑,没回答。她拿起刀切蛋糕,第一块递给洪思楚。
蛋糕很甜,奶油腻人。洪思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林静小口吃着,很慢。
“小雨说,她交了男朋友。”林静忽然说,“同班同学,家是外省的。她说,男孩对她很好,会记得她的生日,会给她买早餐,会在图书馆占座。”
洪思楚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沉默。
“我说,对你好就行。”林静继续吃蛋糕,“别的,不重要。”
她放下叉子,蛋糕只吃了小半块。然后她看着洪思楚,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控诉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疲惫的平静。
“洪思楚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发工资,给我买了什么吗?”
他张了张嘴。
不记得了。
完全不记得了。
林静没有等他回答。她站起来,把蛋糕推到他面前,“剩下的你吃吧,太甜了。”
然后她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门。
洪思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桌上剩下的蛋糕。奶油在室温下开始软化,边缘有点塌了。蜡烛烧剩下的蜡油凝固在插杆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这次下得大,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向玻璃,瞬间融化,留下一道道水痕。
他没有去书房审批文件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,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客厅,桌上那个蛋糕,和那几根烧剩的蜡烛。
林静那句话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。不是因为它指责了什么,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:有些东西,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不是忘了,是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。
第一次发工资。他买了什么?他想了很久,真的想不起来。可能是一支口红?一条围巾?还是什么都没买,只是请她吃了碗面?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整个河阳城都被染白了,把所有声音都吸走,把所有颜色都掩盖。
他转身,走进书房。打开电脑,登录OA系统,开始审批待办事项。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,冰冷,专注。
键盘敲击的声音,清脆,规律。
雪片扑在玻璃上,转瞬化一道水痕,像一道没写清楚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