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,他拒绝了。
赵刚打电话来说“水上皇宫”新开张,组了个局,请他赏光。洪思楚说最近忙,改天。赵刚没多劝,说“随时”。
第二次,赵刚又打电话。这回说的是刘副行长点名要见几个业务骨干,让他一定来。洪思楚犹豫了几秒,还是说了“下次吧”。
第三次,赵刚没打电话,直接到分行楼下等他下班。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穿一件深紫色丝绒西装,手里夹着烟,看见洪思楚出来就迎上去。他开的车停在路边,银灰色的桑塔纳2000,手摇车窗摇下来一半,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件皮夹克。
“洪哥,刘行今晚在'水上皇宫',说想跟你聊聊华丰地产那个项目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就你跟刘行,没别人,吃个便饭。”
洪思楚看着赵刚。赵刚的眼神很诚恳,或者说,很会装诚恳。但“刘行”这两个字确实有分量——分管信贷的副行长主动约你吃饭,不去,就是不给面子。
“就吃个饭。”赵刚补了一句。
洪思楚跟着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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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水上皇宫”建在城西人工湖上,仿古建筑,飞檐翘角,夜里灯火通明时,整片建筑群倒映在水面上,金碧辉煌得像海市蜃楼。
赵刚定的包间在二楼,叫“紫气东来”。推开门的瞬间,洪思楚感觉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——暖黄色的水晶吊灯,深红色的墙纸,厚得踩上去脚感绵软的地毯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味:食物的油腻,烟酒的辛辣,还有一种甜腻的、类似桂花但又更浓郁的熏香。
刘副行长已经在了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国字脸,不苟言笑。他抬眼看了看洪思楚:“小洪来了,坐。”
只有他们三个人。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——雕成花形的刺身拼盘、冰镇过的鹅肝、摆成扇形的醉蟹。每道菜旁边立着小牌子,手写着菜名和食材产地:挪威三文鱼、法国鹅肝、阳澄湖大闸蟹……
“今天咱们喝点好的。”赵刚拍拍手。服务员推着小推车进来,车上放着两瓶白色瓷瓶的酒。瓶身上贴着红色标签,金色的“茅台”二字。
“2000年的飞天茅台。”赵刚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,“专门托人从贵州酒厂直接拿的。”
洪思楚心里算了一下:2000年的茅台,市场价已经炒到两千多一瓶。这两瓶,比他一个月工资的十五倍还多。
服务员倒酒。酒液清澈透明,挂壁明显。酒香弥散开来,是复杂的、厚重的香气,有粮食的醇厚,有窖藏的陈香,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、勾人的甜润感。
“来,第一杯。”刘副行长端起杯子,“小洪,你这几年干得不错,我看好你。”
洪思楚端起酒杯。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液体,犹豫了一秒——然后仰头灌了下去。
辣。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,再一路烧到胃里。像吞下了一团火。他下意识想咳嗽,强行忍住了。但紧接着,辣味退去后,一种奇妙的回甘从舌根泛起,伴随着温热的感觉从胃部向四肢扩散。
“好!洪哥爽快!”赵刚拍手。
刘副行长也笑了,难得的温和表情。他开始聊工作——华丰地产的贷款、全年的信贷计划、省行新来的行长什么脾气。洪思楚听着,偶尔插几句,发现刘副行长其实很健谈,只是平时端着架子。几杯酒下肚,气氛松弛了,像一场普通的同事聚餐。
没有陪酒的姑娘,没有出格的劝酒,没有暗示性的交易。赵刚甚至没提任何业务上的事。
散场时九点多,洪思楚微醺,但脑子清醒。赵刚要送他,他摆手,自己打了辆车回去了。
到家后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舌根处还有一丝温热的余味——说不上甜,也说不上辣,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黏在了那里。
他想:原来所谓的高档饭局,也不过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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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,隔了半个月。
赵刚又组了局,这次人多了——公司部的王主任,做房地产的张总,搞物流的李总,还有几个洪思楚叫不出名字的老板。刘副行长也在,坐在主位。
人多了,气氛就不一样了。敬酒一轮接一轮,每个人都和他碰杯,说的都是“以后多关照”“银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”“有机会合作”。洪思楚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。酒精开始发挥作用,世界变得柔软,声音有些遥远,灯光有些朦胧。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很自然地和那些老板谈笑了,能接上刘副行长关于“信贷政策”的梗。
热菜一道接一道上。整只的龙虾,炖成乳白色的佛跳墙,在石板上滋滋作响的和牛……赵刚每道菜都介绍,洪思楚机械地夹菜、咀嚼。味道都很好,好到他有些恍惚——原来食物可以精细到这种程度。
酒过三巡,包间的门又开了。几个年轻姑娘走进来,穿着统一的黑色紧身短裙和白色荷叶边衬衫,化着精致的妆。
洪思楚的酒醒了一半。
一个长发、眼睛很圆的姑娘自然地坐在他旁边。“老板,我叫小雪。”她声音很软,拿起酒瓶给他倒酒,“我敬您一杯。”
洪思楚僵住了。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。余光瞥向周围——刘副行长身边也坐了一个姑娘,正笑盈盈地给他夹菜;王主任搂着另一个的肩膀,低声说着什么……
好像只有他觉得不对劲。
“洪哥,小雪跟你喝呢。”赵刚隔着桌子喊,“人家姑娘都举杯了,你不能不给面子啊。”
洪思楚端起酒杯。小雪也端起杯子,手臂很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。“交杯酒!交杯酒!”桌上有人起哄。
他机械地和小雪手臂交缠,两人同时仰头。喝的时候,小雪的身体几乎贴到他手臂上,温热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。
喝完了,掌声和笑声响起。
但散场时,赵刚说“楼上房间开好了”,洪思楚摆手拒绝了。“我回家。”他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坚定。
赵刚没坚持,只是笑了笑:“下次,洪哥。”
他回到家,林静已经睡了。他轻手轻脚洗了澡,躺在她身边。黑暗中,他闻到枕头上林静洗发水的味道——淡淡的,像皂角。和“水上皇宫”里的熏香完全不同。
他闭上眼。嘴里还有茅台的余味,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清晰了。像一幅褪色的画,轮廓还在,颜色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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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,又隔了一个月。
这次没有人特意邀请。是赵刚打电话来说刘行想讨论一个项目方案,地点还是“水上皇宫”。洪思楚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
他去了。小雪还在,坐到他旁边,给他倒酒,夹菜。他不再僵硬了。交杯酒的时候,他的手臂自然地配合,甚至在她靠近时,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——不是皂角,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。
他不再想起林静了。或者说,他不再刻意去想。
这一次,他签了第一笔“变通”贷款。
是赵刚介绍的一家企业,做建材批发的,材料基本合规,只是抵押物估值偏高了一点——评估报告上写的是“商业用地”,实际是工业用地,价值差了将近一倍。按规矩应该退回重评,但赵刚说“企业急着用钱,评估的事后面再补”。
饭局上,刘副行长随口问了一句:“抵押物的事,评估公司那边怎么说?”话是问赵刚的,但赵刚还没开口,洪思楚就接了话——
“评估报告是总行准入机构出的,流程没问题。用地性质的事,我了解过,那块地已经在走变更审批了,年后就能批下来。”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不是赵刚教的,不是刘副行长暗示的,是他自己说的——主动替赵刚圆了一个他明知站不住脚的说法。
赵刚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很短,但洪思楚读出来了:你终于进来了。
刘副行长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洪思楚看着那份贷款申请,脑子里快速运转。他想起了自己那套已经成形但从未说出口的逻辑:钱流到能创造价值的地方,比停在账上强。这家企业确实在经营,确实有流水,确实在纳税——抵押物估值偏高一点,不影响贷款的安全性。
他在审批表上签了字。审批意见栏的“同意”两个字,写得和往常一样周正,笔锋没有一丝偏移。
签字前,他从钥匙扣上摸到那个迷你算盘——王有福入职时送的。他用拇指拨了一颗珠子,没拨动;又拨,滑了;第三次,珠子终于动了,但方向反了。
他盯着那个拨错的珠子看了两秒,然后把钥匙扣从腰间摘下来,收进了抽屉。
“钱流到能创造价值的地方,比停在账上强。”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它不再是一个想法,而是一条原则。他的原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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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洪思楚醒了。
头很痛。他躺在宿舍的床上——林静回了娘家,家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。
他坐起来,倒了一杯水。喝了一口,凉水冲过舌面,他忽然想起茅台的味道。不是具体的香或辣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像有什么东西黏在了喉咙深处,咽不下去,也咳不出来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那东西在。
他拿起手机。有一条未读短信,林静发的,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:“还没结束吗?少喝点酒。”
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盏孤灯。
然后他删掉了短信,关掉手机,躺回去。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有风声。三月的河阳,夜里还冷。
他闭上眼。喉咙深处那团东西还在,不甜不辣,只是在那里,像一块咽不下去的异物。
第二天早上,他刷牙时换了牙膏。薄荷味的,很冲,想盖住那个感觉。但刷完牙之后,他吞了一口漱口水,喉结滚动——那东西好像还在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。然后吐掉嘴里的泡沫,漱口,擦脸,出门上班。
走到楼下时,晨风吹过来,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里凉飕飕的,很清醒。
喉咙里终于没有那个感觉了。
但他知道,今晚再喝,它还会回来。
而他今晚,大概率还会喝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赵刚正坐在“水上皇宫”的包间里,对刘副行长举着酒杯:“刘行,洪哥那边,算是过了第一关了。”
刘副行长抿了一口酒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下一步,华丰地产的项目,让他来批。”
赵刚笑了: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