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呼吸机

《行业小说《红线》》| 4034 字| 👁 120 次阅读

医院走廊的光,是那种惨白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荧光。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发苦,像一条看不见的毛巾捂在口鼻上,连呼吸都是涩的。洪思楚已经在这条走廊里坐了七个晚上,鼻腔里那股消毒水的苦味早就腌进了黏膜,连吃饭都是苦的。长条椅是冰冷的绿色塑料,坐久了,尾椎骨会传来一阵阵钝痛。但他不敢动——好像稍微一动,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。 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方,“重症监护室”五个红色宋体字24小时亮着。门是厚重的淡绿色,中间有一块不大的观察窗,玻璃很厚,看进去一切都有些变形。每隔两小时,会有护士进出一次,门开合的瞬间,能瞥见里面密密麻麻的仪器、闪烁的指示灯,还有病床上那个插满管子的瘦小身躯。 那是他父亲洪德昌。 “大面积心肌梗死,前降支完全堵塞,需要立即做冠脉搭桥手术。”三天前,心内科主任拿着造影片子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手术成功率大概85%,但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凝药、定期复查。费用嘛……” 主任推了推眼镜,在处方笺背面写下一串数字:手术费约两万八,进口支架另算,术后ICU观察至少三天,每天两千起步,后续药费每月四百左右。 洪思楚看着那个数字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当时刚转正不久,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到手不到三百。两万八,是他不吃不喝将近八年的收入。 “能不能……用便宜点的方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 主任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洪思楚懂——那是医生见惯了贫穷的眼神,同情但无奈。“溶栓治疗也可以试试,但血管再通率只有60%左右,而且有脑出血风险。如果溶不开,还是要手术,那时候情况可能更糟。” 他最终选择了溶栓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此刻,溶栓治疗已经进行了三天。父亲仍然没有脱离危险期,躺在ICU里靠多巴胺维持血压。每天的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:溶栓药(进口)一支八百,一天两支;监护仪、呼吸机、各种静脉泵……每天下午四点,护士站会打印出一张明细单,家属要签字确认。 洪思楚口袋里有一张存折,里面是他工作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:三千一百二十元七角。母亲从乡下赶来时,用手帕包来了家里的所有现金:八百四十三元,其中很多是十元、五元的旧票子,裹得严严实实。 加起来不到四千。而三天的治疗,已经花去了五千七。 走廊里,洪思楚的BP机又震了。摩托罗拉的,屏幕上有两道划痕,是去年不小心摔的。他举到眼前,借着走廊惨白的灯光辨认跳动的数字——同事发来的代码,“003”,意思是“钱够吗”。他看成了“000”,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才反应过来。他把BP机揣回口袋,手掌压着它冰凉的金属外壳,像一个溺水的人握着一块木板。 缺口的一千七,是他找同事借的。信贷科的老张借了五百,王有福借了八百,还有四百是几个年轻同事凑的。借钱时,每个人都说“不急还”,但洪思楚清楚地记下了每一笔,在随身的小本子上,用颤抖的字迹。 走廊里还有其他家属。有个中年女人一直在低声啜泣,她丈夫是车祸,肇事司机跑了,医院已经下了两次欠费通知单。还有个老汉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CT袋子,嘴里喃喃自语:“咋就癌了呢……咋就癌了呢……” 在这里,疾病把所有人的尊严都剥光了,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问题:有没有钱。 晚上九点,母亲从病房里出来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“你爸醒了会儿,问你呢。”她声音嘶哑,“我说你在筹钱,他直摇头……” 洪思楚扶母亲坐下,把饭盒递过去:“妈,你先吃点。” 饭盒里是从医院食堂打来的饭菜:白菜炖豆腐,几片肥肉,米饭已经凉了。母亲看了一眼,摇头:“吃不下。” “必须吃。”洪思楚语气硬了些,“你要是倒了,谁照顾爸?” 母亲这才接过饭盒,用筷子慢慢拨着米饭,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。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她才五十六岁,看起来却像七十岁。 洪思楚别过脸去。眼眶发酸,但他不能哭。在这个地方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赵刚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 洪思楚先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,回来时,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走廊尽头窗边抽烟。那人穿着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,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。在满是疲惫病容的走廊里,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。 “洪哥。”赵刚转过身,脸上堆着笑。他比洪思楚大几岁,但称呼得很自然。 洪思楚愣了一下,才想起这是王有福给过名片的那个人——赵刚,做建材生意的远房表侄。他们从未见过面。 “赵……老板?”洪思楚不确定该怎么称呼。 “叫啥老板,见外。”赵刚快步走过来,握住洪思楚的手用力摇了摇,“王叔跟我说了,老爷子住院,我赶紧过来看看。”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果篮,包装精美,上面还系着金色丝带。 洪思楚有些不自在。他和赵刚素不相识,这份殷勤来得太突兀。 “一点心意。”赵刚把果篮塞到他手里,又压低声音,“洪哥,借一步说话?” 两人走到楼梯间。这里相对安静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。赵刚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厚,边缘被撑得方方正正。 “这是……”洪思楚没接。 “工程保证金。”赵刚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在南郊有个项目,在你们行开了监管账户。按规矩,保证金要存三个月,但最近我资金周转有点紧。”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,“王叔说,你在信贷科,管这类账户的审批。只要你在文件上签个字,让保证金提前半个月释放出来,这钱,”他拍拍信封,“就是你的'顾问费'。” 洪思楚盯着那个信封。牛皮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粗糙的质感,里面显然是现金,而且不少。 “多少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 “五千。”赵刚说,“够老爷子撑一阵子了。” 五千。洪思楚脑子里飞快地算:ICU一天两千,五千就是两天半;或者换成普通病房,能住大半个月;再或者,可以开始准备手术的预付款…… 他的手微微发抖。 “合规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 赵刚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世故。“洪哥,你是干银行的,应该知道什么叫'弹性空间'。”他凑近些,身上有烟味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,“保证金早放晚放,不影响工程安全,也不影响银行利益。但对我不一样,半个月,我能用这笔钱撬动更大的盘子。对你也不一样,”他目光扫过洪思楚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,“这五千块,能救急。” 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滴声。那声音规律而冷漠,像倒计时。 洪思楚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。 很沉。比他想象中更沉。他捏了捏,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和硬度。五千块钱,用银行那种白色捆扎带绑着,应该是一百张五十元——1998年,百元大钞还不算太普及。 他握了握,掂了掂。那个重量透过牛皮纸,烙进掌心。 然后,他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把信封推回赵刚胸前。 赵刚愣住了。 “文件留下。”洪思楚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我按流程审核。如果确实符合规定,我会签字。但这钱,你拿回去。” “洪哥,你这是……” “我爸的病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 洪思楚转身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走廊的光涌进来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 身后,赵刚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某种欣赏的笑。“行,洪哥,你有种。”他把信封收回口袋,“文件我给你留下,你慢慢审。什么时候需要帮忙,随时找我。” 脚步声远去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洪思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气。手还在抖,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 他推回去不是因为原则。或者不完全是。 他心里清楚,如果今天收了这五千块,签了这个字,那他的第一次“越线”就是赵刚安排的——赵刚选的时机,赵刚定的价格,赵刚设计的交易。他只是被动地、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走了。 他不甘心。 不是不甘心堕落——他还远远没到那一步。他是不甘心被人安排。如果不甘心穷,他得自己找到出路;如果不甘心守规矩,那也得是他自己选的规矩去破。 这个念头很模糊,像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。但它确实在那里,比任何道德信条都更真实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分明感觉到那个信封的重量还残留着——沉甸甸的,带着铜版纸特有的滑腻触感。 他记住了那个重量。 回到走廊时,母亲已经趴在长椅扶手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。洪思楚轻轻给她披上外套,然后走到ICU观察窗前。 透过玻璃,他看见父亲醒了。老人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。 父亲张了张嘴,像是在说什么。洪思楚读懂了唇语:“回家……不治了……” 洪思楚摇头,用力摇头。他竖起大拇指,做出“加油”的手势,然后拍拍胸脯,意思是“钱的事我来解决”。 父亲闭上眼睛,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枕头的白色布料。 那一刻,洪思楚咬紧了后槽牙,咬得腮帮子发酸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。1998年的河阳,夜晚还不算太亮,远处只有零星的灯光,像散落的星子。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年轻、疲惫、眼睛里有一团暗沉沉的东西在烧。他想起母亲手帕里那八百四十三块钱,十元五元的旧票子,裹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墓碑。他抬起右手,在结满水汽的玻璃上写下了一个字。写完自己也看不清是什么,手指划过的地方,水珠聚成一道细流,把那个字冲得干干净净。 他放下手,转身走回ICU门口。 那个字是什么,他后来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但从那天起,他眼睛里的光变了——不是更亮,是更硬,像淬过火的铁。 窗玻璃上,水汽重新凝满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 远处,夜班护士推着药车走过,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规律的咔嗒声。 他转身走回ICU门口。 那个字是什么,他后来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但从那天起,他眼睛里的光变了——不是更亮,是更硬,像淬过火的铁。窗玻璃上,水汽重新凝满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远处,夜班护士推着药车走过,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规律的咔嗒声。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硌着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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